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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2008 叫堕落的街
我看见她一直在挣扎,憋青了脸,她想冲出去,即使伤痕累累。如果说只有一种声音是动听的,那就是“扑通”,所幸她听到了,她带着巨大的无助钻进街口的下水管道,一丝清冽漫过她的唇角,她微笑着,在阳光的缝隙中贪婪吮吸。 她成了一尾鱼,或者她以为自己是一尾鱼,她刚成年,她很清澈。
我们是两句对白。 我说,你是我的影子吗? 她说,不,我不是。 我说,你在我的梦里吗? 她说,不,我不在。
她逆游着,在或明或暗的下水管道里。她以为那里没有污浊和痛苦,有的只是她自己的放逐。当她还在直立行走时,她无数次穿过一条街,那条街沸腾得像一个王朝,一个叫做殇逝的王朝。她的心里,那些繁盛的终将荒芜,那些盛开的终将枯萎,就像一个个王朝,只叫殇逝。 她在逃避,但她终究逃不出时间。 溯游也是一场梦。在一条王朝一样的街的底下,在一片木讷的水域,在一声惊叹的尽头,她在游。她看见一丝光亮伴着一些扭曲的影像从窨井的缝隙进入她憔悴的视界。她吐了一串泡泡,它们悠闲地走出狭窄的空间,向着外面那个亮堂的世界。在人声的嘈杂中,它们瞬时光亮起来。尽管她厌倦了去做一个王朝的梦,但它们从她的身体走出,去折射所有可能与必然。 我望着她,总有些许心疼。 那串泡泡有十八个,像年轮一样深刻,深刻到收纳她的一切。它们太轻太天真,如果轻易沾上灰尘就会沉甸甸,就会破碎在不经意间。而它们中的任何一个消逝,她将永远活在一池水的寂寥中。她平静地想,平静地想象之后的梦只与水有关。 她最担心最后两个泡泡回不来。 最后两个泡泡里有一个男孩。
在那个夏天的偶然中她遇见他。他漂亮的笑容、优雅的声线在一刹那俘获了她。她只是远远地望着他,她幼稚的梦里那叫一见倾心。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她陶醉在一种想象中的感觉里,就像面对一片浩淼的海域,新日升起,幸福升起,海水开始燃烧,她以为也燃烧了她狂热的爱,燃起了因为年轻而涌起的冲动。她爱上了他,虽然只有声音和笑容,就像只有深蓝的海水泛着金光。可是她不知道金色的海水深处是沉重的黑暗。仅有轮廓,仅有想象,相信烟花瞬间美丽的女孩也会陷入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男孩在那个夏天毕业,而她刚刚踏过高中的三分之一。她很用心地搜索到他的大学地址,她把人生理想挪到了那个城市,她用符号伪装自己然后将一页页温婉的文字寄向一个陌生的男孩,而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是谁。一直,我都觉得她是一个那么纯真,那么骄傲的女孩,永远生活在掌声和希望中,而她却从那个夏天开始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角落,去仰望一个人,或者她只是在仰望一种感觉。她甚至想到和他会有未来,细水长流,涓涓一生。她笑着,亭亭婉转地迈步,迈向想象的幸福。我回望她,突然笑了,却扬不起嘴角。我告诉她,有些幸福是我们自以为很幸福。 她的高中平淡如水,她的心绪如四季般绚烂。她从来都是一个天真无畏的孩子,能在深冬树梢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身上看到彩色明媚的春光,能在婴儿的一声长啼中听到他巨大的可能性,能在一泓清水的沉思中闻到上个世纪的繁华。在虚妄的现实面前她是个勇敢的梦想家。
她在游。我看见她平静的双眸流出光彩,又突然熄灭,我知道她在怀疑。此时,她是否也在回忆最后两个泡泡的梦想? 它们也在游荡,它们看着一个陌生的世界,学会微笑。
六月的风过,她恰巧成年。她平静地随风落地,她要去的城市没有他。她觉得成年后的责任感允许聆听爱情,她一直以为那些青涩的妄想是爱情。她只是拿起手机向他坦白自己,向他坦白绵延两年的思念。 他犹豫过,但还是陪她玩了一个暑假的暧昧,用手机传输的符号,在长长漫漫的夜里,在熟悉与陌生的交错间。他在她记忆中只有两年前那抹生锈的微笑,她在他印象里的只有那些洋洋洒洒的信札和后来她坦白的那个耀眼的名字。 她说爱是一种确定,一种勉励,一种想念,她说她爱他。 九月,她走进大学,无色无臭的暧昧忽然结束,那个晚上,毫无征兆地,男孩“慎重”的对她说,我是你亲爱的男朋友。她握着手机,羞涩又欣慰地沉默。 接着是恋爱,像一个小学生接受新名词,她开始彷徨、焦灼、不安,虽然也有直刺肉心的所谓幸福,所有的只在夜晚秒针轻摆后闪动的一串文字里徜徉。 我问她,什么是爱情。她看着我,只是摇头。 开学后一个短暂的假期,夜里十点的火车停靠他的城市,她款款走下,他接过她手中的包。他们第一次认真地相视。在那座城市晚风习习的江畔,两条影子被月光寂寞地拉长,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到了天亮。 就那么平静地继续,第三天他握紧了她的手,他是她的第一双手。他用手搂着她,情形像那条街上所有爱情的影子。第四天她离开,彼此全是不舍。 日子滴滴答答,她以为她真的可以把美丽的偶然变成天长地久。 她离开后的第四天,一个寻常的夜晚,毫无征兆地,他发来信息,我一直是一个轻率的人,你在我心里的分量并不重,对不起!那一瞬,时间静止,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拨响他的电话,她问得那么幼稚,那你为什么牵我的手?在许久的沉默后,他说,对你没感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彼时,她格外平静,今天没有星星,呵呵,无论如何谢谢你。 她甚至没有眼泪,她在听夜风凄凄。我告诉她,生活就是一部小说。一周前她的QQ签名改成了JUST LIKE A STAR ACROSS MY SKY;几天前她发现他没有主见,没有理想;几个小时前她最宝贵的护身符丢失在那个城市,凶手是他——一切都是暗示。而两年前就有暗示,因为那些莫名膨胀起的只是感觉。 她天真地以为是时间与空间的错位发生了遇见,她希望那些美丽的瞬间不是在纸页的呼吸中,不是在戏子的妆粉中,也不是在小女孩的梦想中,而是在一个初秋,黄叶落入手心的平常中。她以为那些待续的会在画纸的缤纷中,而她会是最好的画师。
她飞奔在那条街上,撕开人群的缠绵。她曾经那么喜欢那条街上穿着肥大校服的高中生牵着手互相取暖,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却什么都承诺;她曾经那么羞怯地看着那条街上所有不惧天黑的拥吻和甜蜜;她曾经那么惊愕地看着那条街上抹着劣质化妆品的女孩带着满脸的招摇牵起不同的手……此刻,她突然感到心痛。他们,无数的他们都曾光着脚丫在深深浅浅的水岸嬉戏。脱下校服后的孤单,耳鬓厮磨后的清醒,深蓝眼影下的忧伤被突然上锁,而一些默然的夜里她或者他都只想化作一尾鱼,让泪水浸湿在一片陌生的水中,谁也看不见自己的哀伤。其实,在某时,让他们感动的并非爱情本身,而是对爱情的憧憬和了望。 无关成熟与不成熟,他一直在强调她的过失,强调“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在电话里怯懦地沉默着,她突然知道他不是那个喜欢了两年的影子,而她一直喜欢的原来只是一个两年前的影子,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她一直在对那个想象中的完美的影子撒娇,而他不过是面无惭色地顶替了那个影子。 我怜惜她,她一直都住在一个梦里,却沉醉不醒;我感谢他,他给了她梦想,给过她一个现实的出口,又抽打着她从梦想中走出。他们,无数的他们只是在那个危险又放肆的夜晚,在街口拉手,在街尾分手。走过一条街,走过一个人。有关青春,无关伤痛。
她静止在街口,小街依旧弯曲,人群依旧纷扰,而这一切是否与爱情有关?我望着她,请相信爱情,请相信你会看见爱情的样子。 请原谅这一切,这街上的狂热、无悔、幸福、迷惑只是青春期的最后一次冲动,只是对孤独的强烈控诉。
她透过窨井的缝隙感受阳光。 泡泡们安静地回来,十六个,不多不少,她抿着嘴,面无表情。可能那些幼稚的错误是敌不过世俗的,所以它们两个在风里破碎了。她闭上眼,沉入水中。良久,她重新浮上水面。倏地,两个轻盈的泡泡闯入她模糊的视界,像燃起的火烧云,照彻她的无助。可能那两个泡泡一直都是贪玩的孩子,只是偶尔走失在成长的风口,但最终会走过成长的坎坷,因为她一直都是一个在纯真地付出的孩子。 我看见她穿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站在街口,茫然的表情被彻底颠覆。而我却茫然了,她不是一尾戏水的鱼吗?她不是一个寻找水的影子吗?可能她从来没有变成一尾鱼,只是她以为自己是一尾鱼,而她从来不曾迷失,从来不曾失落。 她在阳光下飞奔,她在阳光下疯长,在无数焦灼、无数感慨中她在蜕变,只是永远守护心灵的干净。她,美丽得像一首歌。 我看到蓬勃与希望,她的眼里再没有扭曲与恍惚。 她不知道未来,但她相信未来。
我笑了。 她看着我,我不是你的影子,我也不在你的梦里,因为我就是你。 而我就是你。 Trackbacks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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